我叫谭文强，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，在家中排行老二，上面有个哥哥，下面还有个妹妹。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，家中生活拮据。

1992年的夏天，日头毒得像要把田埂烤出油来。我捏着那张连大专线都够不着的高考成绩单，脚底板在晒得滚烫的泥地上挪一步，心里就凉一截。

回到家时，阿爸正蹲在门槛上“吧嗒吧嗒”抽烟，烟雾把他那张刻满皱纹的脸遮得模模糊糊。

“崽啊，考得怎么样？”他头也没抬，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
我把成绩单递过去，手指抖得厉害：“阿爸，没……没考上。”

旱烟杆“咚”地磕在石阶上，火星子溅起来。阿爸猛地站起来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：“没考上？怎么会呢？你平时成绩不是排在班里前几名吗？”

阿妈从屋里跑出来，拉着我的胳膊往灶房里拽：“阿强，别跟你阿爸犟，先去吃饭！”

我甩开阿妈的手，喉咙像被堵住一样：“阿爸，我想复读一年再考！”

“复读？”阿爸停顿了一下，“家里哪有闲钱给你耗？你哥明年要娶媳妇，彩礼钱还没着落呢！你明天跟我去镇上砖窑厂搬砖，一天能挣五块钱！”

那天晚上，我在柴房里坐了一夜。月光从墙缝里钻进来，照在我磨破的解放鞋上。我不甘心，真的不甘心！

我想起班主任李老师说过，知识能改变命运。李老师是省师范大学毕业的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揣着两个红薯，偷偷跑到学校。李老师正在办公室改作业，见我来了，放下红笔：“阿强，坐！”

我低着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“李老师，我没考上。我阿爸不让我复读，叫我去砖窑厂干活。”

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，从身上掏出一个钱包，打开后拿出一沓钱，鼓励我说：“阿强，你这次只是临场发挥不好，复读一年一定能考上的！这是我攒的八十块钱，你先拿去交复读费。不够的话，我再想办法！”

我愣住了，不敢接：“李老师，这钱我不能要。您工资也不高，还要寄钱回家。”

“拿着！”李老师把钱塞进我手里，手心暖暖的，“我知道你是个好苗子，再给自个儿一次机会，别让自己后悔！”

我攥着钱，眼泪“啪嗒啪嗒”掉在地板上：“李老师，我……我一定好好学。”

回到家，我把钱递给阿爸。

阿爸愣住了，问清楚钱的来历后，蹲在地上，半天没说话。最后，他叹了口气：“既然李老师这么帮你，你就去吧。要是再考不上，你就别认我这个爸了！”

复读的日子很苦。教室里没有风扇，夏天热得像蒸笼，我们就用湿毛巾搭在脖子上；冬天没有炭火，手冻得握不住笔，我们就使劲搓搓手。

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跑到操场边的榕树下背书，直到天亮；晚上熄灯后，就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书。

有一次，我半夜看书被巡夜的教导主任发现了。教导主任要没收我的手电筒，李老师正好路过，赶紧说：“王主任，这孩子学习刻苦，您就通融一下吧。我让他早点睡！”

等教导主任走了，李老师把我拉到办公室，泡了杯热茶给我：“阿强，学习要劳逸结合，别把身体搞垮了！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粒奶糖，“快吃了，补充点营养。”

那块奶糖特别甜，甜到了我心里。我知道，李老师自己舍不得吃，总是给我们这些家境不好的学生吃。

第二年高考，我走进考场时，李老师站在考点门口，冲我笑了笑：“阿强，放轻松，正常发挥就行。”

成绩出来那天，我不敢去学校看榜。还是同班同学韦江山跑到我家，喘着气说：“阿强，你考上了！考上省重点大学了！”

我跑到学校，在红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，手舞足蹈地跳起来。李老师走过来，拍拍我的肩膀：“阿强，我就说你行！。”

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的路上，我一路小跑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路过镇上砖窑厂时，看到阿爸正在搬砖，汗水湿透了他的粗布褂子。我跑过去，把通知书递给他：“阿爸，我考上大学了！是省城重点大学！”

阿爸接过通知书，手不停地抖，看了半天，突然捂住脸，呜呜地哭起来。长这么大，我还是第一次见阿爸哭泣。

去省城上学那天，李老师骑着自行车送我到县城汽车站。他从包里拿出一本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，在扉页上写着：“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。”

“阿强，到了大学要好好读书，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李老师帮我把行李搬上车，“缺钱就给我写信，别委屈自己！”

班车开动时，我从车窗里探出头，看见李老师站在路边，眼镜反射着阳光。我使劲挥手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大学四年，我拼命学习，年年拿奖学金。毕业后，我被分配到省直机关单位工作。第一个月发工资，我寄了两百块钱给李老师，还写了封信，说等放假就去看他。

可等我春节放假回到县城时，才知道李老师已经调去外地了。校长说，李老师临走前留下了一个箱子，说是给我的。

我打开箱子，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，都是我写给李老师的，他都整齐地收着。最底下是一本日记本，上面记录着他给我的每一笔钱：“1993年3月5日，给阿强买练习册，5.8元；1993年5月12日，给阿强买营养品，12元……”

日记本最后一页，写着一行字：“看到学生有出息，就是我最大的幸福。”

后来，我带着妻子和儿子回了趟县城。学校变了样，盖起了新的教学楼，操场铺上了塑胶。我向校长打听李老师的消息，校长说，李老师退休后，一直在社区做志愿者，教老年人用智能手机。

我给李老师打了个电话，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，还是那么温和：“阿强，是你啊。”

“李老师，我是阿强。我想请您回来看看，学校现在可好了。”

“好啊，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去。”李老师笑着说，“对了，你还记得当年我给你的那本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吗？”

“记得，一直放在我书架上呢。”

“那就好。人这一辈子，就像炼钢，总要经历点磨难，才能成器。”

挂了电话，儿子拉着我的手：“阿爸，李爷爷是个好人吧？”

我点点头，望着远处的教学楼，阳光洒在上面，金灿灿的。我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夏天，李老师把钱塞进我手里的那一刻。正是那八十块钱，那句“再给自个儿一次机会”，改变了我的命运。

有些温暖，能照亮一辈子的路。有些恩情，值得用一生去铭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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